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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著媽媽的生命即將來到了尾聲,忍不住回顧媽媽的一生,媽媽究竟是從哪裡出了錯?如何從一個富家女,活成日日被追債、捉襟見肘?
年輕時,曾埋怨母親在幼小時拋下我,長大後覺得母親如果過得好那還好,覺得自己就沒白白被拋棄。偏偏,在人生遭逢離婚與事業虧損數百萬的谷底、本該最需要人幫助的時候,母親卻因被高利貸追債而出現向我求助,讓我又多欠下了百萬負債。當時的我,真的憂鬱到想不開。之所以能活下來,真的是靠著好幾位朋友,接連「被觀音拜託」來找我;只要中間少了一位出現,今天我可能早已不在了。
而媽媽之所以從擁有數間透天厝到負債累累,現在想想,卻只是因為一路以來的「爛慈悲」光有慈悲、沒有智慧惹的禍。
最早,她把台中透天厝用十萬元便宜賣給一對老夫妻,只因對方貧窮無子。後來她盲目幫窮人作保,被高利貸追債,每個月十幾萬的收入只能拿來還利息;接連幾棟透天便宜出售,賠光了所有家產還不夠還債。
大概也是從那時候開始,自己的菩提心退了道。當時曾因為覺得自己退道,自責哭到全身彷彿粉身碎骨。但如今回頭看,這是破迷啟智、全身粉碎,置死地而後生的開始。
原本,授課的所有課程都是公益免費,也不收任何諮商費。但隨著人數越來越多,開始感受到精疲力盡,不得不改為按時收費,以此拒絕掉一些還不想真實面對的人,並讓大家學會說重點、省下時間。只是一開始收費仍然過低,問事排隊依然絡繹不絕,甚至有不少人搭機遠從海外前來。
當時合作夥伴向自己抱怨過,認為自己任由母親拖累。夥伴說的是實話,但實際上,自己不止任由母親拖累,而是讓自己任由所有人,把自己拖垮。
媽媽的出現,清楚示現了「救世主情結」是泥菩薩過江,自身難保。當慈悲越過了能力的邊界,無法自渡,又如何渡他?彷彿是菩薩在警告我:光是慈悲而沒有智慧,只是盲目的犧牲;光有神通而沒有智慧,治標不治本,終究也是無用。
唯有認清問題、直下承擔,看清心的起因造作,才是治本。
正是透過母親的示現,意識到外面沒有眾生要度,只有自心之內的眾生要度。當下拒絕了大筆的捐款捐地,決心踏上往內自度的旅程。
那時的我,有著越來越多的口碑與慕名而來的人,甚至已有弟子組成團體要捐地蓋道場。聽見大家討論捐地的剎那間,一座金碧輝煌、莊嚴的道場直接浮現在我眼前。眼見自己被眾人拱上外在神壇,只要上去了,想下來就再也下不來,除非重重地跌下來。
拒絕土地與捐款,是拒絕「建立外在神壇」。若內心不度,建再大的廟宇、收再多的徒弟,都只是在玩一場「慈悲的妄想遊戲」。
對我而言,母親就是觀音的化現,用她極為悲慘的一生,來阻止我踏上歧途。
母親扮演了「逆行菩薩」,用她一生的黑暗,照亮了往內自度之路。用最苦澀的藥,對治我身上最隱蔽的盲目。
許多擁有神通或慈悲心的人,很容易陷入「救世主情結」,誤以為外在有許多貧苦、可憐的眾生等待著自己去救贖。然而,外境皆是心鏡,如果內心的貪、嗔、癡、慢、疑未消,外在「眾生」就會像無底洞一樣,永遠索求無度。
當自心之內的眾生(恐懼、怨懟、匱乏、悲傷)都被自己一一認出、接納、並渡化之後,再看這個世界,就沒有什麼是需要去拯救,一切不過是因緣的流轉。
以為有「我」,已經是癡心妄想;想「救人」的心,也不過是癡心妄想。
看著生命即將走到尾聲的母親,此時的看見,是獻給母親這輩子最圓滿的供養。
這裡沒有「做錯事的富家女」,沒有「留下債務的母親」,更沒有「受委屈的受害者」。只有因緣的完美流轉。母親用她那具生滅的肉身與命運,演完了驚心動魄的一場大戲,把台下「以為有我」的我,直接震出了這場名為「人生」的幻夢。
想跟媽媽說:妳沒有白受苦。妳用一生換來的教訓,已經在我的生命裡,開出了清澈的智慧之花。母親,是觀音的慈悲化現,也是在這紅塵引領我開悟的引路人。
人生如幻,但此時此刻,容許這具肉身心疼她、為她流淚;同時,用這份本自具足的平安,像虛空一樣包裹她、陪伴著她。希望母親身心自此解脫,不再受苦。
最終,連正在感知這一切的我,也要拆掉。
沒有人在保持平安,但平安自己存在;
沒有人在流淚,但淚水自己流下來了;
沒有人在陪伴母親,但整個宇宙的因緣,正以其樣貌,本自現前地交織在臨終的病榻旁。
心即是道場,這世間便再也沒有一處地方不是道場。
